在某一個安靜的展覽角落里，我停在一幅肌理渾厚的皮塑前。它不像傳統塑像那樣光滑，皮料的褶皺堆疊出層層粗礪的風雪質感——這便是《塔吉克母親》。濃稠的影子襯著她的高顴，那一雙眼睛，半斂深蓄著的守望，不是風雨中的驚懼，而是曠野里的沉靜寡言。從她那披散的厚重頭發和腕部銅雕般的弧度，我在抽象的嶙峋色彩中好像看見了慕士塔格的雪山戈壁：歲月從未說出所有藏于細節——戈壁砂礫只是親吻了她戰袍般粗糙的前額和歲月中的皺紋；一掠風里帶走一個子孫的重量，她只是抬高一點收翅風的勁肩。那頭偏過去，側耳聆聽遙遠的帕米爾。你聽見一個沒有名款的家的回應，響徹遠古的情歌和被埋葬卻依然搖擺的詞呵——在母親的仰成之中，我從質樸的詩心里驚異地發現她的滿目天涯正是他們全對的“不朽旅跡之聲”——當天山腳下雪水和野花的草甸記不住阿娜無數個繡花的眼神語絲沉到鬃馬蕩韁以前的時間，曾滾成大氈一片名叫“哺育的大星空”——而在半扇汗泥填成了子女兒根的白渠與露草面前，凍出的雕刻最后成形在于被欣賞物中覺醒的一個個浮生在凝固中對望的家園。那種母性的綿羊眼神柔似曙光復刻最初孩子的誕生時刻之時的高原回憶——我只得回到展畫邊上抹一把呼這味道雖狠去取渾重但總是熱血的生者的爐米蓋味，只憾在木墻的鏡面中刺進一抹忽明漠北黃沙撕咬我當下的生命鱗片無著，最后游思收住才是理解的皮雕始終記著一件事：母愛如同塔吉克的皮本身一般無語怒唱回響，叫人也變成廣遠守望沉蒼無盡的那一部分了。我不知道這件動人實在又充滿人性結構的作品能否人人得其所解創生世隔世代，要站在這舊絲綢里彎一下母親腰才能向遠方朝向致敬時間的回放。